▲图文无关。(视觉中国/图)
全文共 2349字,阅读大约需要 5分钟只要有举报,不管有没有道理,都会要求被举报人写说明、配合调查,直到给出举报者“满意”的答复为止。“有投必应”“必须让举报者满意,不再投诉”是当前很多部门处理投诉、举报的基本原则。这变相鼓励“没完没了”的举报,也是当前“举报成风”的重要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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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熊丙奇
责任编辑|辛省志
最近,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沈奕斐“有点烦”。她被一位小学生家长追着举报了两个月,被举报到甚至无法正常工作,而原因离谱到让人不敢相信。
据沈教授说,她在直播连麦中接待了一位自称孩子遭校园霸凌的家长。经追问细节(如“分享零食未获回赠”“同学间推搡争执”),沈教授认为这是正常的社交摩擦,不构成霸凌,并指出家长陷入“受害者逻辑”,其归因方式可能扭曲孩子认知。
直播结束后,沈教授把这段几分钟的连麦视频隐去隐私后做成切片发到网上。这位家长被彻底激怒,随即开启了“全方位战斗模式”:先是指控沈教授侵犯隐私,随后更是直接向复旦大学从上到下的各个部门发起举报,投诉其“工作失职”。
据央视2026年5月22日报道,复旦大学在调查后确认,沈奕斐在直播间对连麦案例的点评内容专业且客观、不逾越任何合规边界,其所做的连麦内容直播并没有影响正常教学秩序,也不存在所谓的“侵害第三方隐私权”等问题。最终,复旦大学研究后并未对沈奕斐给予任何形式的行政处分或专业处置。
尽管如此,但面对这位家长的“穷追猛打”,沈教授还是被迫耗费大量精力写情况说明、配合校方调查,甚至有两三天完全无法正常工作。学校内部甚至有人劝她:“跟一个小学生家长较什么劲,认个怂算了。”但她选择了“硬刚”,拒绝删除视频,并坚持认为不能退缩,因为她的背后站着无数被类似家长折磨得精疲力尽的一线教师。
沈教授的遭遇,可以说是很多一线教师的遭遇,尤其是中小学一线教师。但很少有一线教师能像她那样“硬刚”。恰恰相反,“连一位名校教授都被家长的投诉弄到无法正常工作”,这会让更多中小学一线教师选择“惹不起还躲不起”,随之纵容“谁闹谁有理”。事实上,低约束、高频率、扩大化的举报泛滥成灾,已构成对教育生态的严重危害。《半月谈》曾报道,西南某基层教育局的台账上,2024年1月至8月,该局共收到128条举报教师的信息,经调查,仅7起举报基本属实,查实率不过区区5%,但这些举报严重分散基层老师的精力。
毋庸置疑,举报是当前家长维权的重要渠道,由于正常反映问题的渠道不畅通,有的家长甚至通过发帖、寻求媒体报道“制造舆情”的方式举报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这需要畅通维权的渠道,并建立起应对家长举报的合理机制。
但是也必须承认,有不少家长的举报是没有道理的。比如沈教授遇到的这位家长,她认为自己孩子在学校被“霸凌”,而她能举出的最严重的事例,有两个:一是自己孩子分享过零食给同学,而同学有好吃的没有给她孩子,二是她的孩子与一位同学拌嘴,互相推搡了几下。就因为这两件事,她反复投诉、举报,老师和学校不堪其扰。
面对家长的“无理举报”,有关部门不应该要求当事教师写说明“自证清白”“硬刚”,而应该由所在学校、上级主管教育部门,为教师挡住这些无理举报,不要让无理举报干扰教师的正常教育教学。鉴于举报是超出日常沟通范畴投诉教师存在的问题,因此,应对家长举报以及网络舆情,学校、教育部门有必要聘请专门法律顾问(律师),专业处理举报事宜,把学校、教师从“被举报困境”中解放出来。而对于家长的合理举报、投诉,教育部门和学校作为责任主体,要根据事件性质,依法依规进行调查、处理,回应家长的关切。
沈教授提到,她“被迫耗费大量精力写情况说明、配合校方调查”。这是很多遭遇举报的一线教师的共同经历。只要有举报,不管举报有没有道理,所在学校就会要求当事教师写说明、配合调查,直到给出举报者“满意”的答复为止。因为如果举报者“不满意”,会继续投诉,而“有投必应”“必须让举报者满意,不再投诉”是当前很多部门处理投诉、举报的基本原则。这变相鼓励“没完没了”的举报,也是当前“举报成风”的重要原因。
合理应对举报、投诉,学校、教育部门首先应该判断,这一举报是否有事实依据,是否有道理,如果没有事实依据、没有道理,可“不予以受理”。不论举报是否“成立”,都要回应、处理,这并非对待投诉、举报的理性态度,而是“和稀泥”,会把大量时间用在应对无事实依据、胡搅蛮缠的举报、投诉中,严重干扰正常教学。
像沈教授遭遇的举报、投诉,根本就无须让其写说明,单位在接到投诉、举报时,就要做出专业判断,这是不是要受理的投诉、举报。首先,沈教授在直播连麦时,告诉家长其他孩子不给自家孩子分享零食,以及在打闹时有推搡行为,这不属于欺凌,这是完全正确的,家长不要以自己的理解,将这些上纲上线为欺凌,更不能因专家没有支持其“欺凌说”就对专家不满。其次,由于是直播连麦,沈教授在隐去家长信息后切片传播,让更多家长了解怎么处理孩子间的交往,识别校园欺凌,也并无问题。但遗憾的是,学校在接到举报后,直接让沈教授写说明、配合调查——虽然并不是就此认定沈教授有问题,但是写说明、配合调查,是需要花大量时间的。一线教师被投诉,就要写说明,直到让举报者“满意”,这会把教师弄得筋疲力竭。
有关部门在接到举报、投诉后,要对举报、投诉做出专业的、依法依规的判断,这需要有专业的法律团队。由学校法律顾问,而不是被举报的教师来应对举报,一方面,可以让应对更为专业,并通过专业的应对,遏制举报泛滥。如有家长举报学校为何不给学生补课,居然也要求学校回应,这就是对无理举报的助长,如果对这些无理举报不予受理,那么,这些举报也就没了市场。另一方面,可提高依法治教的水平,从本质上说,任何举报都要受理,都要让举报者满意,是以舆情治教,而不是依法治教。教师被举报,无非师德问题和法律问题,这都需要依法应对。由专业力量应对而不是把教师卷入到应对没完没了的举报中,是给教师良好的教书育人环境。
如今,在社交媒体上,经常有政府部门公开拒绝举报投诉内容的回复受到网民追捧,显示网民对“无理举报”早已深恶痛绝,拒绝无理举报深得人心。这值得有关部门深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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